肝脏生理陷阱与肝外载体绕行策略
正如我们在 体内 CAR-T 细胞疗法总览 中梳理的,直接通过静脉注射将遗传指令送入血液循环,有望省去单采血、数周 GMP 洁净室扩增以及清淋化疗预处理。然而在实验室构想与稳定临床疗效之间,横亘着一道几乎无法回避的解剖学关卡:几乎所有静脉注入的传统纳米颗粒与病毒衣壳,进入血液后都会率先被肝脏截留。
在用于 mRNA 疫苗 的经典脂质纳米颗粒(LNP)配方中,中性脂质外壳在入血数秒内就会吸附血浆中的载脂蛋白 E(ApoE)。这层自发形成的蛋白冠会把颗粒精准引导至肝窦,由肝细胞表面的低密度脂蛋白受体大量吞噬,其余部分则被肝脏库普弗巨噬细胞清除。若治疗目标是重编程外周血或脾脏中的 T 淋巴细胞,肝脏的这种截留效应不仅会消耗掉绝大多数有效载荷,还会徒增肝酶升高风险。
2026 年 Lemgart 等人在 Molecular Therapy 发表的研究,展示了如何通过严谨的物理化学调优逆转这一默认器官趋向性。研究团队筛选出最优可电离阳离子脂质 lipid 15,将颗粒流体力学直径控制在约 100 纳米(多分散系数 PDI 低于 0.15),并把表观 pKa 精准设定在 6.5 至 7.5 之间。由此得到的颗粒在血液中性环境(pH 7.4)下保持表面接近电中性以减少非特异性粘附,一旦进入细胞内酸性内涵体(pH 5.5)则迅速转为约 +30 mV 的强正电荷以促进内涵体逃逸。随后,研发人员在颗粒外表面共价偶联了靶向人类 CD8 分子的纳米抗体(VHH)片段。
在人源化 PBMC 免疫重建 NSG 小鼠中静脉注射 0.3 mg/kg 临床相关剂量后,仅仅 24 小时,外周血、脾脏和骨髓中就有超过 20% 的人源 CD8+ T 细胞成功表达出具有杀伤功能的抗 CD22 CAR。更具说服力的是肝脏多色流式细胞术检测结果:与空白缓冲液对照组相比,肝细胞、肝窦内皮细胞以及库普弗巨噬细胞中的脱靶报告基因表达全部压低至 5% 以下,证明去肝脏化设计真实生效。
另一条并行推进的非病毒路径甚至省去了表面抗体偶联步骤,转而通过选择性器官靶向(SORT)脂质分子重构蛋白冠。研究团队在四组分基础配方中加入第五种带负电荷的功能脂质(例如 18:1 PA 或心磷脂模拟磷酰胺脂质),依靠电荷属性在血液中重新招募特定血浆蛋白,从而把颗粒被动导向脾脏 T 细胞群,同时避免化学偶联抗体带来的批次放大工艺难题。
线性 mRNA、无痕环状 RNA 与 EDV/AAV 双载体
解决递送去向只是第一道门槛,第二项核心工程变量在于:遗传指令进入目标 T 细胞胞质或细胞核后,究竟能够稳定工作多少天。2025 年至 2026 年的同行评审文献清晰勾勒出三种截然不同的表达动力学曲线,各自对应不同的临床治疗窗口。
第一种路线采用核苷酸修饰的线性 mRNA。它的核心优势是不改动染色体序列、完全可逆,非常适合自身免疫病中需要短脉冲清除致病 B 细胞的场景。但由于线性分子两端暴露,极易遭到胞质核酸外切酶切解。正如 Hu 等人 2025 年在 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 报告的对比结果:将编码抗 CD19 或抗 GPRC5D CAR 的线性 mRNA 送入人原代 T 细胞后,CAR 表达在短短 6 小时内即达峰值,随后急剧滑落并于第 4 天完全消失,蛋白功能半衰期仅约 2.5 天。
为了在不接触基因组 DNA 的前提下拉长工作时间,同一研究团队开发了工程化无痕排列内含子与外显子环化工艺(Hi-Scarless-PIE),合成出不含多余剪接疤痕序列的闭合环状 mRNA(cmRNA)。无游离末端的设计使环状 RNA 能够抵抗 RNase R 核酸外切酶降解,同时显著削弱胞内固有免疫感应。在人原代 T 细胞中,无痕 cmRNA 将 CAR 峰值推迟至第 1 天并维持高平台期至第 2 至 3 天,蛋白半衰期翻倍至约 4.5 天,直至第 7 天仍能检出明确信号,且单细胞膜表面 CAR 密度更高、转录组耗竭特征明显减少;当使用约 75 纳米 LNP(包封率约 90%)在小鼠体内递送荧光素酶 cmRNA 时,体内表达可持续达 14 天。
而当面对高度侵袭性的血液恶性肿瘤或实体瘤、需要 CAR-T 细胞像传统病毒疗法那样实现长期克隆扩增与免疫监视时,研究重心便转向第三种路线,即利用 CRISPR-Cas9 在体内完成定点基因整合。2026 年 3 月,Nyberg、Jennifer Doudna 与 Justin Eyquem 团队在 Nature 发表了协调式双载体体系:利用表面展示抗 CD3 单链抗体的包膜递送载体(EDV)瞬时运送带有四段核定位信号的 Cas9 核糖核蛋白,激活并精准切开 T 细胞内源性 TRAC 位点;同时配合经定向进化筛选、可抵抗人血清中和抗体的腺相关病毒衣壳变体(AAV-hT7),将不带外源启动子的 CAR 同源修复模板送入细胞核。
在体外原代人 T 细胞中,EDV 联合 AAV6 实现了 39.2% 的 CAR 阳性且 TCR 阴性定点敲入效率(加入 DNA-PK 抑制剂 M3814 后可进一步推升至约 80%)。在跨越四位不同供体 PBMC 的 NALM6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模型中,单次静脉注射抗 CD3 EDV 联合 AAV-hT7 让 20 只小鼠中的 18 只获得完全缓解,骨髓与脾脏内人源 CD45 阳性细胞中高达 40% 稳定表达 CAR;与高剂量体内慢病毒头对头对比时,EDV/AAV 实现 6/6 完全控瘤(慢病毒高剂量组仅 1/6 完全缓解),第 2 周体内扩增倍数高出 21 至 50 倍,并在 OPM2 多发性骨髓瘤模型中实现 8/8 完全缓解。
| 载体工程架构 | 载荷上限与粒径 | 是否整合基因组? | 典型 CAR 表达持久度 | 是否支持重复给药? | 靶向特性与主要局限 |
|---|---|---|---|---|---|
| 靶向 tLNP + 线性 mRNA(抗 CD8 VHH) | 约 6 kb 以内 · 90 至 120 nm | 否(瞬时胞质翻译) | 6 至 24 小时达峰;持续 4 至 5 天 | 是(已验证连续 4 次) | 肝脏脱靶 <5%;肿瘤治疗需多次补针 |
| LNP + 无痕环状 RNA(Hi-Scarless-PIE) | 约 6 kb 以内 · 约 75 nm | 否(闭合共价环状) | 第 1 天达峰;T 细胞持续 7 天 | 是(较低固有免疫激活) | CAR 膜表面密度更高且耗竭标志更低 |
| 靶向工程慢病毒(突变 VSV-G / Cocal) | 约 10 kb 以内 · 80 至 120 nm | 是(半随机基因组插入) | 永久整合(随细胞分裂传代) | 否(易产生抗载体中和抗体) | 骨髓瘤杀伤强;伴随急性 CRS 与插入风险 |
| EDV + AAV-hT7 双载体(TRAC 定点敲入) | AAV 约 4.7 kb + Cas9 蛋白 | 是(内源 TRAC 定点整合) | 永久且受内源启动子生理调控 | 受限(存在抗 AAV 衣壳免疫) | B-ALL 模型 18/20 完全缓解;尚属小鼠前临床 |
| 工程化靶向 AAV(DARPin / Ark313) | 约 4.7 kb · 20 至 25 nm | 游离体(除非联用核酸酶) | 在静止细胞中可持续数周至数月 | 受限(受预存血清中和抗体影响) | 约 40% T 细胞转导率;仍有部分肝脏滞留 |
载体免疫原性、重复给药与人体急性毒性边界
病毒整合载体与合成脂质纳米颗粒在临床药理学上最本质的分野,在于疗法究竟是一锤定音的一次性基因干预,还是能够像常规生物药那样按疗程滴定重复给药。慢病毒或腺相关病毒表面覆盖着高密度异源病毒蛋白,单次静脉输入往往会激活体液免疫产生中和抗体,使后续再次输注效力大幅衰减。
与之相反,Lemgart 团队在两周内对人源化小鼠连续四次(每周两次)静脉输注 0.3 mg/kg 的抗 CD8 纳米抗体靶向 CD22 CAR mRNA-LNP。由于单次转染在 24 小时达峰后于第 5 天基本衰减完毕,研究人员在第 4 次给药后检测血液,发现新生成 CD8+ CAR-T 细胞的比例峰值与首次给药后完全处于同一水平,且小鼠体重与脾脏重量较对照组均无显著差异,证实低双链 RNA 杂质纯化的 tLNP 可安全支持周期性重复给药。
而在病毒载体这一侧,2026 年发表在 Nature Medicine 的首项肿瘤领域体内慢病毒 CAR-T 人体 1 期临床试验详细报告,同样给行业敲响了警钟。An 等人开展的 ESO-T01 单臂试验(ClinicalTrials.gov NCT06791681)采用抗 TCR 纳米抗体引导、具备免疫屏蔽修饰的慢病毒载体携带人源化抗 BCMA CAR,向五名既往接受过中位三线治疗的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男性患者单次静脉输注 0.2×10^9 转导单位,全程不进行单采血也不施用清淋化疗。
试验在生物学疗效上令人瞩目:5 名患者中有 4 名获得客观缓解,其中 3 名达到严格意义上的完全缓解(sCR),且所有 4 名可评估缓解者在第 60 天时全部实现 10^-5 深度微小残留病灶(MRD)阴性。但急性安全代价同样沉重:尽管形式上未触发剂量限制性毒性定义,所有 5 名患者均出现 3 级或以上不良事件,4 名患者发生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其中 3 例为 3 级、1 例为 2 级,需使用托珠单抗与糖皮质激素抢救),常见毒性包括一过性血细胞减少与可逆性肝酶升高,另有 1 名患者在发生 1 级神经毒性后死于髓外病灶导致的脊髓压迫。该试验已于 2025 年提前中止入组以重新评估安全窗。
与此同时,肝外 tLNP 的应用版图正突破肿瘤与自身免疫病,向实体器官纤维化延伸。2026 年 Yashaswini 等人在 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 报告,利用抗 CD5 靶向脂质纳米颗粒递送抗 FAP CAR mRNA,可在体内瞬时生成抗纤维化 T 细胞,选择性清除促纤维化的肝星状细胞并改善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模型的肝脏稳态。
人体 1 期临床试验台账与当前转化诚实边界
短短三年前,体内细胞治疗还停留在小鼠验证与少量灵长类预试验阶段。截至 2026 年 11 月,国际临床试验注册库中已并行推进多条整合型慢病毒与非病毒靶向 tLNP-mRNA 管线。下表汇总了已核实的 1 期临床试验登记信息,并纳入 2026 年 Nature Medicine 刊载的体外自体自身免疫 CAR-T 篮子试验 CASTLE(NCT06347718)作为疗效参照基准。
| 项目代号与注册号 | 载体类型与靶向配体 | CAR 靶点与载荷形式 | 目标适应证 | 临床状态与样本规模 (2026-11) |
|---|---|---|---|---|
| ESO-T01 (NCT06791681) | 免疫屏蔽慢病毒 · 抗 TCR VHH | 抗 BCMA CAR(基因组整合) | 复发难治多发性骨髓瘤 | 早期 1 期 · Nat Med 2026 报告 4/5 ORR |
| INT2104 (NCT06539338) | 突变 VSV-G 慢病毒 · 抗 CD7 | 抗 CD20 CAR(覆盖 T 与 NK 细胞) | 复发难治 B 细胞恶性肿瘤 | 1 期进行中,停止新入组(实际 n=10) |
| UB-VV111 (NCT06528301) | Cocal 慢病毒 · 抗 CD3 + CD58/CD80 | 抗 CD19 CAR(含雷帕霉素开关) | 复发难治大 B 细胞淋巴瘤与慢淋 | 1 期招募中(预计 n=106) |
| KLN-1010 (NCT07075185) | 突变 VSV-G 慢病毒 · 抗 CD3 | 全人源抗 BCMA CAR | 复发难治多发性骨髓瘤 | 1 期招募中(预计 n=70) |
| CPTX2309 (NCT06917742) | 肝外靶向 tLNP · 抗 CD8 | 瞬时抗 CD19 CAR mRNA | 健康受试者、类风湿关节炎、红斑狼疮 | 1 期招募中(预计 n=64) |
| HN2301 (NCT06801119) | ILB-3132 脂质 tLNP · 抗 CD8 | 瞬时抗 CD19 CAR mRNA | 系统性红斑狼疮、硬皮病、类风湿 | 1 期招募中(预计 n=30) |
| Arnovie101 (NCT07629596) | 靶向 mRNA-LNP | 体内瞬时 CAR mRNA | 红斑狼疮与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 | 早期 1 期招募中(预计 n=5) |
| CASTLE 体外对照 (NCT06347718) | 体外自体细胞 Zorpo-cel | 抗 CD19 CAR + 氟达拉滨/环磷酰胺清淋 | SLE、系统性硬化症、肌炎 (n=24) | Nat Med 2026:24 周 22/24 达标停激素 |
对照 CASTLE 体外篮子试验的实测标尺(24 例难治性自身免疫病患者在经历单采血与清淋化疗后,22 例在 24 周停用糖皮质激素并达到预设临床终点),2026 年体内递送载体的两条分叉赛道已非常清晰:如果可重复给药的线性或无痕环状 mRNA 靶向 tLNP 能在门诊安全窗口内复现 B 细胞免疫重启,它将彻底改写自身免疫病与器官纤维化的治疗版图;而在必须追求长期细胞存续的晚期血液瘤领域,靶向慢病毒与 EDV/AAV 定点整合仍需在大样本 1/2 期队列中解决重度细胞因子风暴控制与随机插入安全顾虑。